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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发布日期:2025-05-22 11:32 点击次数:155
归途
"哥,你终于来了。"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站在院门口,声音轻柔却坚定。
我一愣,手中的地址条微微颤抖。
我从未见过她,她却认出了我。
那是1979年春天,北方的风还带着些许寒意,柳树刚抽出嫩芽,村口的小卖部门前贴着新发的春节年画还未褪色。
我是王建军,刚从东北某部队退伍返乡。临行前,我背着半旧的军用帆布包,决定完成一个承诺——看望在边疆牺牲的战友李国强的父母。
李国强是我在部队里最铁的兄弟,黑龙江人,比我大两岁,1974年我们被分到同一个连队。那会儿正是"备战备荒为人民"的年代,我们天天挖战壕、修工事,晚上挤在油灯下学毛选。
五年前,我们在同一个战壕里并肩作战,他总是随身带着一个铝制的小圆盒,里面装着家人的照片。
"这是我爹娘,这是我妹子红梅。"他经常拿出妹妹的照片给我看,照片上是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小姑娘,眼睛和他一样,又大又亮,"等退伍了,非得让你们见一面。"
谁知天有不测风云,1976年的一场边境冲突中,国强为掩护战友壮烈牺牲了。
临终前,他紧握我的手:"建军,答应我,有机会去看看我爹娘和妹子。"
如今,我终于站在了这个陌生又熟悉的院门前。
"我是李红梅,国强哥的妹妹。"她接过我手中的行李,眼睛里含着期待已久的光芒,"我认得你,从照片上。"
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,下身是黑色的灯芯绒裤子,脚上一双解放鞋,干净利落。这身打扮在当时的农村姑娘中显得很精神。
走进院子,一股农家特有的烟火气扑面而来。
院子不大,一棵老槐树占了小半边天地。树下摆着几把竹椅,坐着一对年迈的夫妇。李大爷穿着粗布对襟褂子,比国强照片上憔悴许多,头发全白了;李大娘戴着老花镜,正在缝补一件衣服。
见到我,李大爷连忙起身,手中的旱烟袋差点掉在地上:"同志,你就是建军吧?快请进,快请进!"
李大娘则抹着眼泪迎上来:"可算是盼到你了!"
她拉着我的手,像看自己的儿子一样上下打量:"瞧这孩子,黑实了,壮实了!"
堂屋里,一张八仙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,旁边是刚炒好的咸菜,还有一盘炸得金黄的花生米。这是他们得知我要来特意准备的。
"来,吃碗面,一定饿了。"李大娘招呼道,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乡音。
我不好意思地坐下,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,上面飘着香葱和一点点猪油渣,这在物资紧张的年代是难得的待客之礼。
李大爷坐在我对面,目光慈祥:"国强常在信里提起你,说你是最可靠的战友。"
他颤抖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封信,信封已经泛黄,边角有些磨损:"这是他最后一封家书。我们念叨你好多年了。"
我接过信,心里一阵酸楚。想起国强那爽朗的笑声,想起他拿起二胡拉《南泥湾》时的样子,想起他站岗时坚毅的目光。
"我……我本该早些来的。"我哽咽道,"复员手续办得慢,又回了趟老家,这才……"
"来了就好,来了就好啊!"李大娘打断我,递上一双筷子,"国强在天有灵,也会高兴的。"
吃面时,我讲述了与国强在部队的点点滴滴,如何一起训练,如何在篝火旁分享家乡的故事,如何在边境线上执勤时互相鼓励。
每说一件事,李家人的眼睛就亮一分,仿佛通过我的描述,他们又见到了儿子。
红梅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,时不时给我添茶。偶尔我们目光相遇,她会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有期待,有怀念,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情感。
晚饭后,红梅提议带我去村后的小河边走走。夕阳映红了半边天,远处生产队的高音喇叭里正播着《东方红》,几个放学的小孩子背着书包疾跑而过。
"这是哥哥最喜欢的地方。"她说,声音轻得几乎被微风吹散。
小河边长着一排杨柳,春风吹过,嫩芽随风摇曳。石岸上有个平整的大石块,我们坐了下来。
"小时候,哥哥常带我来这钓鱼。"红梅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,"他说水里的鱼儿自由自在,比人活得明白。"
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,是用蓝白格子布手工缝制的,打开后,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十几封信。
"这些都是哥哥写给我们的,从他入伍的第一个月开始,每封我都保存着。有五封专门提到了你。"
我翻开那些泛黄的信纸,国强清秀的字迹仿佛还带着边疆的风沙气息:"我们连新来了个战友叫王建军,山东小伙子,话不多但实在……"
"春节我和建军一起值班,他把家里寄来的糖果分了我一半……"
"建军这小子,胆子比天大,心眼比针小,是个真正的好兄弟,等退伍了一定要请他来咱家吃饺子……"
我一封一封地看着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。国强在信中描述的那个"王建军",似乎比我自己记忆中的还要好。
"国强入伍那年,我才十三岁。"红梅静静地说,"他牺牲后,我每天都盼望着他的战友能来。妈说我傻,爸却说,军人的承诺是不会忘的。"
她抬头看我:"这些年,我总梦见哥哥带着你回来。今天终于等到了。"
微风吹起她的发梢,夕阳的余晖映在她脸上,我第一次注意到她眉眼间与国强的相似。
"他是个好哥哥,也是个好战友。"我轻声说。
回去的路上,我们路过村里的广播站,一位戴着老花镜的老人正在播报今日的新闻:"今年春耕生产形势喜人,人民公社已全面动员起来……"
红梅告诉我,这是村里的老支书,国强小时候最敬佩的人。
"哥哥入伍前,就是听了支书爷爷的话,说保卫祖国是最光荣的事。"
夜里,我住在国强曾经的房间。墙上贴着一张《解放军画报》的剪页,床头放着一个小木匣,里面是他的中学课本和一本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,扉页上写着"好好学习,天天向上"。
我躺在他曾经睡过的床上,仿佛能感受到战友的气息。多少个边疆的夜晚,我们并肩躺在战壕里,聊着家乡,聊着未来,聊着退伍后要做的事情。
第二天,红梅说要带我去公社转转。
那时的公社就是小镇的中心,有供销社、粮站、邮电所、广播站和一个小小的电影院。院墙上贴满了大字报和宣传画,"大干快上,力争上游"、"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"等标语随处可见。
公社门口的公告栏前围着不少人,正在看新贴出的招工通知。
"知青返城的多了,村里缺人手。"红梅说,"但我留下来是为了照顾爹娘。"
我想起了国强常说的话:"我妹子最懂事,从小就知道心疼人。"
在粮站门口,我们遇到了红梅的一位同学。她惊讶地看着我:"这就是你常说的建军哥?"
红梅微微点头,脸上泛起一丝红晕。
"红梅等你可等了好些年呢!"那位同学笑着说,然后匆匆离开,留下我们两人有些尴尬地站在那里。
"她爱开玩笑。"红梅解释道,语气里有些慌乱。
我们来到公社的文化站,墙上贴着一张新的高校招生简章。红梅指着其中一所医学院的介绍,眼里闪烁着光芒。
"我考上了大学,今年秋天就走。"她说,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骄傲,"那是哥哥生前最大的愿望,他总说我手巧,适合当医生。"
她从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张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,上面是省立医学院的校徽:"这是我偷偷复印的,原件锁在箱子里,怕爹娘看见又伤心。他们舍不得我走。"
我看着通知书,想起国强曾经说过:"我妹子是村里最聪明的孩子,将来一定有出息。"
"你一定要去。"我坚定地说,"这是国强的心愿,也是你自己的梦想。"
"我知道,但爹娘……"
"我会和他们谈谈的。"
回到李家,我找机会和李大爷李大娘坐下来聊天。起初他们确实舍不得让红梅离开,担心她一个姑娘家在外面吃苦。
"大娘,国强最大的愿望就是让红梅上大学。"我诚恳地说,"他在部队天天念叨这事,说红梅有这个本事。"
"可是她走了,家里就剩我们老两口了。"李大娘叹气道。
"我答应您,我会经常来看您二老。"我说,"您就把我当成自家孩子。再说,红梅将来学成了回来,多光荣啊!"
李大爷沉默了一会儿,抽了口旱烟:"建军说得对,咱不能耽误孩子。国强在天有灵,也会这么想的。"
接下来的几天,我帮着李家干些力气活。修补了院墙,把后院的菜地翻了一遍,还帮着抬了几袋化肥回来。
每天晚上,我们一家人围坐在煤油灯下,聊着过去,聊着未来。李大爷拿出珍藏的几两白酒,和我对饮,讲述国强小时候的趣事;李大娘则教红梅缝被子,准备去大学用的行李。
离别的日子很快到来。我答应李大爷李大娘,一定会在秋天红梅入学时来送她。
"你是国强的兄弟,就是我们家的孩子。"临走时,李大娘塞给我一个布包,里面是她亲手做的两双布鞋,"记得常回来看看。"
回到老家,我很快找到了工作,在县里的农机厂当了一名修理工。日子平淡而忙碌,但我始终没有忘记对李家的承诺。
秋天如约而至,我请了三天假,带着李家父母精心准备的被褥和干粮,陪红梅去了省城的大学。
那是我第一次去大城市,也是红梅第一次。火车站的人流让我们有些不知所措,但红梅很快适应了,拿着地图带着我找到了学校。
校园里,梧桐叶正黄,新生们拖着行李进进出出,空气中弥漫着青春的气息。
红梅穿着新做的蓝布衬衫,下身是一条黑色裤子,显得格外精神。她的辫子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兴奋。
"我要好好学医,将来回咱们公社当医生。"她认真地对我说,"咱们那儿太需要医生了。"
在宿舍楼下,我们告别时,她犹豫了一下,然后从挎包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我:"这是哥哥的勋章,他生前说过,要是他有什么不测,就送给最信任的人。"
我接过那沉甸甸的布包,喉头一阵发紧。打开一看,是一枚"三等功"奖章,还有一张他和战友们的合影。
"红梅,我——"
"不用说什么。"她打断我,"等我毕业了,你再来看我,好吗?"
远处传来广播里《歌唱祖国》的旋律,崭新的教学楼上,"为四化建设而奋斗"的标语迎风招展。校门口,几个学生正热烈讨论着刚刚恢复的高考制度和改革开放的新政策。
红梅站在台阶上向我挥手道别,阳光下,她的眼睛像极了国强,那么明亮,那么坚定。
我知道,这不仅是对战友的承诺,更是对新时代的期许。他的妹妹,将带着我们共同的梦想继续前行。
回程的火车上,我摩挲着那枚勋章,思绪万千。窗外,是广阔的田野和一座座正在建设中的小镇。祖国正在发生巨大的变化,而我们,都是这变化中的一部分。
四年后,我又一次来到这座校园。红梅已经是医学院最优秀的学生之一,还被选为了班长。
见到我时,她的笑容依然那么明媚。只是辫子不见了,换成了清爽的短发,整个人更加干练成熟。
"爹娘好吗?"她第一句话就是这个。
"都好,就是想你。"我说,"我每个月都去看他们,李大爷的咳嗽好多了,李大娘的老花眼也配了新眼镜。"
我们坐在校园的梧桐树下,她给我讲述了这四年的学习生活,如何克服困难,如何坚持信念。而我则告诉她我如今成了农机厂的技术骨干,还自学了电工知识。
"国强要是知道,一定很欣慰。"她轻声说。
晚上,她带我去了学校食堂,破例用工作证帮我买了饭菜。那是我第一次吃大学食堂,觉得饭菜格外香。
"建军哥,我决定了,毕业后回咱们那儿的卫生院。"吃饭时,她突然说,"他们给我分配省医院的名额,但我想回去。"
我并不惊讶,因为这就是国强妹妹会做的选择。
1984年夏天,红梅大学毕业。我和李大爷李大娘一起去参加了她的毕业典礼。看着台上穿着白大褂领取毕业证的红梅,李大娘激动得直抹眼泪。
"国强在天上看到了,也会为妹妹骄傲的。"李大爷哽咽着说。
红梅如愿回到了家乡的卫生院工作。而我,在这五年里已经成为了当地小有名气的"能工巧匠",不仅修理农机,还能修收音机、手表等精密物件。
李家的日子也越来越好。院子修缮一新,添置了砖床和柜子,李大爷还买了一台收音机,每天听广播。村里人都说李家有出息,闺女是大学生医生,还有个"准女婿"是技术能手。
对于这种说法,我和红梅都没有反驳。或许是因为我们都明白,这份情感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战友之情,但又比爱情多了一层特殊的羁绊。
十年后的一个春天,我们终于在那条小河边,在国强最喜欢的地方,静静地牵起了手。
"国强会祝福我们的,对吗?"红梅轻声问。
我看着河水中倒映的两个人影,点点头:"他一定会。他把最好的礼物留给了我——他的妹妹,和这份永不褪色的情谊。"
斜阳映照下,河水闪烁着金光,仿佛是战友在天之灵的微笑。我们的归途,终于在相互的守候中找到了最温暖的归宿。
